再论武则天“杀女”真相：安定思公主的出生之谜

永徽五年十二月戊午，太宗皇帝冥诞，对父亲感情深厚的唐高宗选择前往一百多里外的昭陵祭拜。皇帝出行，礼仪繁冗复杂，这一百多里地，大概得走上三天。就在途中，随行的昭仪武氏生下一名男婴，取名李贤。

这一年，唐高宗李治二十六岁，武昭仪大约三十岁。永徽三年前后，两人已经有了第一个孩子李弘，可能因为武昭仪地位尚不稳固，或者是出生时间太敏感（此时离太宗皇帝的死，还没到二十七个月，严格说来，李治在居丧期间近女色，是不道德的），李弘的出生没有被记录在案。

高宗的原配王皇后，是一位长相很美的女性，但结婚多年没有子女，在将生育视为婚姻第一要义的古代中国，王皇后地位衰落不可避免。而皇子李贤的出生，使得武昭仪有了和皇后一较高下的资本。

高宗皇帝对大他几岁的武昭仪很宠幸，这或许和他缺乏安全感的心理状态有关。不难想象，成熟的武昭仪抓住皇帝的心之后，会释放出怎样的能量，要求皇帝立自己为正妻。

皇帝开始厌倦美貌却缺乏魅力的王皇后，李贤出生的次年正月，高宗迫不及待地立李弘为代王，立李贤为潞王，随后，他将王皇后的舅舅、位高权重的柳奭贬出京城。这年九月，皇帝和大臣们正式摊牌，想要将武氏立为皇后。

皇帝毕竟登基不久，换皇后这样的大事，必须获得大臣们的赞成或者认可，其中关键的几位人物，分别是皇帝的亲舅舅长孙无忌，深得太宗皇帝信任的老臣褚遂良，军功显赫的李勣，还有宰相于志宁。

长孙无忌当然不同意，他是个老谋深算的官僚，换皇后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明显的好处，尽管外甥李治屡屡明示暗示，他都不为所动，不过他也提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案来；擅长书法的褚遂良反对最为激烈，理由是武氏曾经服侍先皇，儿子将父亲的女人立为皇后，于伦理有亏，这是一个非常坚定的理由；对于军事家李勣来说，换一个皇后没什么坏处，他乐观其成，甚至委婉地提示皇帝自己做主；胆小的于志宁则态度暧昧，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皇帝再年轻也是皇帝，拥有对帝国所有事务的最终裁决权，这起纷争以皇帝和武氏的胜利告终，王皇后遭到废黜，已经育有两子的武昭仪，顺利成为新皇后。

此后多年，高宗皇帝和武氏皇后关系都很融洽。

显庆元年十一月，皇后武氏生下一名男婴，取名李显，李显后来做了皇帝，是为唐中宗。

龙朔二年六月，皇子李旭轮出生，李旭轮后来改名李旦，也就是唐睿宗。

可能在李旦两三岁时，即麟德二年前后，李治和皇后武氏的最后一位孩子出生，这次是个女孩，长大以后封为镇国太平公主。此时，武氏已经四十岁了。

后宫显然不止于武氏一个女人，但自从武氏立为皇后，皇帝的其他女人再也没能生下孩子（也许生下了，却没能长大），毫无疑问，武氏是一个很有控制欲，也很有控制能力的女性，自从她成为皇后那天起，就稳稳地把控住了整个后宫，而针对她的指控一天都没有少过。

其中就包括指控武氏将亲生女儿掐死，嫁祸给王皇后。这里再引资治通鉴的原文：

（王皇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武）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即惊啼。问左右，左右皆曰：“皇后适来此。”上大怒曰：“后杀吾女！”昭仪因泣诉其罪。后无以自明，上由是有废立之志。

《资治通鉴》的编撰者，将这一事件的发生时间定为永徽五年，也就是李贤出生那一年。这事到底是真是假？我们不妨分析一下：

其一，武氏到底有没有生过另外一个女儿？答案是有的。麟德元年，高宗和皇后武氏做了一件很耐人寻味的事情：追封早夭的长女为安定公主，谥号思，将其从德业寺迁葬于崇敬寺。

德业寺是一所皇家尼寺，失去凭依的宫人们可以在这里出家，而位于静安坊的崇敬寺，很可能是高宗夫妇为了安定公主专门改建的。这个女孩既然被称为“长女”，则必然出生在太平公主之前，那么，她到底生于何时呢？

按照《通鉴》的说法，安定公主大概会比李贤大一点，可是《通鉴》的作者似乎有意无意忽略了一件事：永徽五年，武氏从三月至十二月，都处于孕期，即便她有足够的残忍和过人的心计来策划这件事，似乎还缺少一个最关键的因素：那名女婴。

我们将武氏所生孩子的出生年月排列一下：

永徽三年（652年）前后，李弘出生，具体时间不详。

上元二年（675）四月二十五日，李弘猝死于洛阳，虚岁二十四，则他出生不会早于永徽二年四月底，不迟于永徽三年四月。

永徽五年（654年）十二月，李贤出生。

显庆元年（656年）十一月，李显出生。

龙朔二年（662年）六月，李旦出生。

麟德二年（665年）前后，太平公主出生，这是高宗和武氏的最后一个孩子。按照惯例，皇女出生是不可能写入正史的，只能从她的生平推测一个大致的年份。

从李弘到李贤，再到李显，每个孩子的出生间隔大约是两年，从李显到李旦，间隔了五年半，再往后到太平公主，大约是三年。每两年生一个孩子，应当是最符合生育规律的。

假设这个女婴比李弘小，又比李贤大，则武氏生下长子之后不到半年就怀孕，生下一名女婴，紧接着又怀上了李贤，且武氏在怀孕期间掐死女儿，以嫁祸给王皇后，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反正我是不会相信的，古人具备的医学知识肯定不如今人，可当时与生养相关的禁忌和常识，绝不会比今天少多少，这样违背生理规律的做法，贵为皇帝和嫔妃，难道会一点认识都没有？

再大开一下脑洞，假设这名女婴是李弘的双胞胎姐妹？这个……似乎，怎么都说不过去，以唐代史官的好奇心和忠实程度，假如真有这种可能，是一定会写在史书的某一处的。

所以从时间和逻辑上推断，安定思公主几乎不可能出生在永徽五年之前，最有可能的，是生在李贤之后，李旦之前。尽管史书记载高宗自显庆年间开始身体就不太好了，但李旦和太平公主的出生，说明高宗的健康状况还不至于影响到生育，不然，高宗皇帝和武后，在那闲着的三四年时间里，都在干嘛呢？

那么，成书于宋代的《唐会要》和《资治通鉴》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很有可能是编撰者选择史料的时候，有意无意忽视了李贤的出生时间，加上武则天“劣迹斑斑”，对待儿子太过苛刻（可怜的李贤最终被武则天派人杀死），从而影响到了史学家们的态度，以至于他们将传闻当成了真事，堂而皇之地写进了史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