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6年初夏,加拿大温哥华气候凉爽宜人,花草茂盛如春。在靠近英吉利海湾,一座大厦的二十五楼,住着一位曾经红透上海滩,年逾八旬却优雅、温婉的中国影后。
不管周围环境是多么的喧闹,她洁净、温馨的家里却始终是那么的安静。正是在这一方风轻云淡的天地里,诞生了一本二十余万字的口述传记——《蝴蝶回忆录》。这是成名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中国女影星中,唯一一本回忆录。
书中有这样一段文字:翻开褪了色的相册,思潮如涌,在香港这个弹丸之地,留下了我的欢乐,也留下了我的辛酸,饱尝了生离死别的痛苦。蝴蝶为什么会这么说呢?香港给一代影后留下了怎样的记忆呢?
1937年7月7日,震惊中外的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开始了全面的侵华战争。8月13日,日军猛烈进攻上海,战至11月上海失守。各行各业蒙受巨大损失,电影界也不能例外。
不得已,电影界众多人士辗转奔赴武汉、重庆,在后方继续进行抗战宣传的影片拍摄。此外,一小部分广东籍的影人,选择了南下离战火硝烟远一些的香港,为香港电影界注入了新鲜的血液,蝴蝶便是其中之一。
蝴蝶,原名胡瑞华(像个男人的名字),祖籍广东鹤山,1908年出生于上海提篮桥普庆里。1928年,二十岁的蝴蝶主演了中国第一部武侠片《火烧红莲寺》,因而扬名上海滩。
两年后,主演中国电影史上第一部有声电影《歌女红牡丹》,拥有了大批的粉丝。1933年元旦,上海的明星日报为了庆祝创刊成功,发起了“鼓励诸女明星之进取心,促进电影之发展”选举电影皇后的活动。
经过激烈角逐,蝴蝶不负众望,以绝对领先的票数击败另外两位上海名伶——阮玲玉和陈玉梅,当选为电影皇后。这份真正通过民间投票获得的影后殊荣,蝴蝶在随后的一年里又接连荣获两次。
在上海失守之后,蝴蝶所在的电影公司被炮火夷为平地,时任上海德兴洋行总经理的丈夫潘有声先走一步,来到香港的洋行谋职。随后没多久,蝴蝶也远离上海,追随丈夫到了香港。
蝴蝶到香港后的第一年,没有片约的她选择回归家庭相夫教子。但香港人并没有淡忘这位影后,虽然没有上海那么家喻户晓,但记者隔三差五的采访,和外出时被路人热情的围观,也是家常便饭。
虽然回归家庭,蝴蝶的社交活动依然很多,有些是和丈夫生意上有关,有些是与香港社会名流的太太们往来应酬。夫妻俩的收入还算富足,蝴蝶在有空的时候,喜欢打打网球锻炼身体。
这一年对蝴蝶来说是快乐幸福的,可惜好景不长,这种生活很快就被蔓延的炮火打乱。1938年10月,日军占领了广州,对香港构成直接的威胁。蝴蝶在回忆录中追述了这段时期的心情。
她说:我们虽然苟安于此,却一直心系内地的抗战,而且战事的发展,我们也曾预料,不可能长期在此居住下去。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空袭香港,蝴蝶夫妇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每天四处躲避空袭。
看到孩子惊恐的样子,作为母亲的蝴蝶心痛不已,犹豫是否离开香港。到了12月26日,香港已经沦陷,蝴蝶正在家中整理房间,一个负有特殊使命的日本人闯了进来,让蝴蝶坚定了离港的决心。
日军在占领香港后,派出一些熟悉中国本土文化的“中国通,”出面对寄居在香港的文化界知名人士假以怀柔政策,拉拢利诱,企图让这些知名人士为他们服务,宣传中日亲善的亡国政策。
来人叫和久田幸助,就是这项政策的具体执行者。当他得知梅兰芳、蝴蝶在香港时,立刻锁定两人。但梅兰芳蓄须明志,坚辞不出,于是他将希望寄托在了这名影后的身上,甚至连“良民证”和“食品配给卡”都准备好了。
蝴蝶将香港沦陷的那天叫做“蝶耻日,”可见她对日本人恨之入骨的心情。见到突如其来的和久田幸助,蝴蝶没有一丝慌乱,不卑不亢的请他入座,待和久田幸助说明来意后,蝴蝶平静的告诉他,自己已息影多年,现在又身怀有孕,不再付出。
碰了一鼻子灰的日本人怎会善罢甘休,几天后又带着礼品来找蝴蝶。他说:日本影迷想亲眼目睹电影皇后的风采,我们想请您到东京作客,游览东京的风景名胜,顺便和日本的电影公司合作,拍一部风景影片,叫做“蝴蝶游东京,”保证没有任何政治内容。
蝴蝶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想让自己当一个“汉奸明星,”怎么可能呢,但是面对日本特务的纠缠,也不能硬来,于是蝴蝶就想到了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办法。以怀孕为由拖延时间,伺机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主意拿定,蝴蝶和丈夫潘有声暗地里悄悄的收拾财物,将其变卖或者装箱,最后收拾出来三十多箱金银细软。为了不让日本人疑心,蝴蝶依然频频在街头露面,逛街购物、吃饭访友,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没多久,蝴蝶秘密的联系了杨慧敏,准备带着他们一家出逃香港。1942年8月的一天早上,香港大雾弥漫,蝴蝶挽着丈夫,后面保姆用推车推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装作出门访友的样子出了家门。
接应的人早就等在了路口,见到蝴蝶一家人,冲他们使了个眼色在前面带路,领着他们在晨雾中走过浅水湾,登上一条崎岖不平的山间小路,躲在铜锣湾附近,等待夜幕的降临。
到了晚上,蝴蝶一家被接上了一艘小艇,到了远离岸边的水中央之后,又登上一条大船。在船上艰难跋涉了二十多天,终于到达广东曲江。上岸之后,两个孩子由接应的人用箩筐挑着,蝴蝶和丈夫步行紧跟。
整整走了一天,平时没走过这么久的蝴蝶满脚都是泡,因为走得全是荒无人烟的崎岖山路。中途拐进了一个集镇,找到一个简陋的小饭馆,吃了点东西继续前行。蝴蝶在回忆录中说:这时她一辈子走过最多的路,也是一生中吃的最香的一顿饭。
然而造化弄人,蝴蝶一家人虽然逃出了香港,三十多箱的家产却全部丢失。并因为此,蝴蝶被军统头子戴笠设局俘获。这三十多箱财物是蝴蝶从影以来各种纪念品,特别是游历欧洲期间各国的赠品,还有高档戏服等物品,还有就是她和丈夫这么多年来的积蓄。
蝴蝶知道这件事以后,大病一场,几乎一蹶不振。1942年11月24日,蝴蝶一家抵达重庆。早就对蝴蝶心怀不轨的戴笠,以帮助寻找丢失财物为由,骗取了蝴蝶的信任,精心准备之后,将蝴蝶幽禁在重庆歌乐山的一处秘密居所,达两年之久。
之后戴笠又把潘有声逼回上海,并让蝴蝶夫妇在离婚书上签字。1946年3月,戴笠乘坐的飞机撞山失事,蝴蝶终于重获自由。对于这段不堪的日子,蝴蝶在回忆录中说:现在我已年近八十,心如止水,我觉得人的一生是很短暂的。对于个人生活琐事,虽有讹传,也不必过于计较。
劫后余生的蝴蝶终于又回到上海,回到丈夫的身边,一对患难夫妻终于团圆。此时的蝴蝶已经意识到,上海属于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一批新人比如白杨、周旋、舒秀文等,已经脱颖而出。
于是蝴蝶和丈夫再次回到了曾经拼死逃离的香港,经历了乱世烽火和流言蜚语之后,心如止水的蝴蝶在这里一呆就是二十年。潘有声创建了一家洋行,其中一个业务就是经营“蝴蝶”牌的热水瓶。
香港媒体人在采访蝴蝶时这样写道:虽然经历了很多,但此时的蝴蝶依然是“皓皓白皙,”梨涡依旧那么动人,我们坐在盛开凤凰树下的庭院中,蝴蝶转身回去,捧出一盘西瓜,笑着说:刚才在冰箱里冰过了。
在那时的香港,家里有冰箱的人和有汽车的人一样罕有,说明蝴蝶的生活还是很优越富足的。从这次采访中不难看出,蝴蝶在家中悠闲自得,过着安详平静的家居生活。
但是,这样的幸福时光没过几年,厄运再次降临在蝴蝶身上。1952年,正值壮年的潘有声被确诊为肝癌晚期,回天乏术。蝴蝶的生活支柱轰然倒塌,让她痛彻心扉,保守生离死别之苦。
在回忆录中蝴蝶这样说:有声终于走了,离开我永远的走了,我没有放声痛哭,只是任由泪水不停的从眼眶里涌出,我的心也在流血,就像已经被割成碎片一样。
不久,夫妇俩经营的洋行和水瓶厂相继倒闭,失去生活来源的蝴蝶,想方设法找寻出路。想了很久,蝴蝶认为自己能做的只有重返荧幕,然而息影将近十年,人们早已将这位电影皇后淡忘。
蝴蝶付出后拍摄的第一部影片《街童》,她在影片中饰演一位中学老师,只是一个配角,戏份并不多,但蝴蝶演起来也感到有些生疏,有些吃力。但拍第二部的时候,蝴蝶已经应付自如了。
蝴蝶不禁感慨道:现在电影的发展和观众的水准,乃至涌现出的一批导演和新的演员,他们的知识水准和演技,远远超过了二三十年代的水平。为了不让观众失望,我仍需兢兢业业的演戏,向新演员们学习。
蝴蝶在后来李翰祥导演的《后门》中,以精湛的演技倾倒了挑剔的香港影迷,观者无不为之动容,连男士们都流下了感动的眼泪。火花在哀痛和平静中绽放,52岁的蝴蝶在香港迎来了事业上至高荣誉——最佳女主角奖。
1966年,58岁的蝴蝶正式退出影坛,她一生中主演过上百部的电影,而她的遭遇,比电影中各种角色的命运更加曲折离奇。从风光到平淡,上位并不容易,但有尊严有智慧的谢幕,更加不易。
1989年4月25日,翩翩起舞在人间的蝴蝶,病逝于温哥华,享年81岁,她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蝴蝶要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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