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 殖民经历、语言权利丧失与暴力冲突 ──来自斯里兰卡的证据

原标题:【量化历史研究】 殖民经历、语言权利丧失与暴力冲突 ──来自斯里兰卡的证据

本文为“量化历史研究”第 250 篇推送

斯里兰卡地图

（图片来源于网络）

在两极化严重的社会中，族群对公共资源、国家机构、特别是语言政策控制权的争夺往往伴随着激烈的暴力冲突。影响两极化和族群冲突关系的因素有很多，比方说突发的历史事件或是殖民经历。殖民者为了一定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目的，以推崇民族身份认同(ethnic identity)的方式来挑拨殖民地民族间的关系并激化社会内部的分裂。

这种具有殖民根源的民族分裂会带来长期的影响，会导致独立后的殖民地民族间持续的斗争以及经济发展的长期停滞。Dower, Ginsburgh和Weber三位学者在2017年发表于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的文章"Colonial legacy, polarization and linguistic disenfranchisement: The case of the Sri Lankan War"，发现殖民经历加强了斯里兰卡民族语言的两极化，这增加了殖民地独立后的民族冲突。

斯里兰卡在独立之前曾先后受到葡萄牙、荷兰和英国(1815~1948年)的殖民统治。一方面，尽管英国殖民当局对组织大规模的英语培训并不重视，由政府修建的英语学校数目也寥寥无几，但同时期美国传教士的英语普及措施却非常成功。19世纪初，美国传教士来到斯里兰卡，并在泰米尔人较多的北部开始教当地人英语。美中不足的是，传教士的活动范围仅局限在北部，而在僧伽罗人占多数的西南部种植区，民众的英语水平在整个殖民时期基本维持原状。另一方面，英国殖民当局极度依赖英语来进行管理，所有政府和涉及公共事务的职位均要求应聘者能熟练使用英语。这两点使得那些由于美国传教士的介入而获得更好英文教育的泰米尔人在殖民时期获得了比僧伽罗人更大的政治和经济利益。

但好景不长，1946年斯里兰卡独立后，占人口大多数的僧伽罗人掌握了政权。1956年，议会通过了“唯一僧伽罗语”法案，禁止不懂僧伽罗语的公民接受高等教育或接触公共职位。这一政策导致了独立时期说泰米尔语和英语人群的政治和经济回报率急剧下降。语言问题成为岛屿上两个主要民族（僧伽罗人和泰米尔人）争执的焦点，并使得各民族之间的分歧和矛盾日益激化。到了1972年，普拉巴卡兰建立了泰米尔猛虎武装组织（LTTE），该组织主张以暴力手段在北部泰米尔人聚居区建立独立的泰米尔伊拉姆国。

以此为历史背景，本文探究了斯里兰卡20个大区（第二级行政单位）在独立前夕的民族语言两极化程度是否可以解释几十年后该地区暴力冲突的模式。为进一步探究殖民遗产在两者间的作用，作者比较了两个语言两极化指标。第一个指标使用了两个主体民族的语言距离(Linguistic Distance)和1946年该地区两个民族的人口数的组合来作为各大区民族分裂程度的代理变量，作者称其为L指数。这一指数能准确反映各区在独立后，有多少比重的人语言权利被剥夺：语言丧失的范围越大，民族分裂程度越严重。但这一指数并不能把独立后的民族分裂和具有殖民根源的民族分裂区分开来，同时如图一所示，L指数与殖民遗产——英语普及率在各大区的变动并不相关。

图一 L指数与殖民时期英语普及程度变化的不相关性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作者引入了E指数，这一指标可以单独识别由殖民经历导致的民族分裂。由于英语的语言地位在独立后遭严重削弱，英语普及率在1921年到1946年之间变化显著的地区（如北部地区），在独立后语言丧失的范围也相应扩大。更严重的语言权利丧失会带来更为深重的矛盾，故这些地区的E指数应比L指数大。图二提供了两个指数的空间比较，颜色越深代表指数越大，民族矛盾越严重。我们可以发现殖民统治的遗留问题将民族斗争的中心转移到了科伦坡周边以及该岛的北部地区。

图二 L指数和E指数的空间比较

接着，作者分别用上述两个指标与独立后的民族冲突做OLS回归。暴力冲突的数据来源于Plotnikov（2011）从多个文献中整理而得的各大区受到猛虎组织（LTTE）攻击的受害者人数。使用这一数据，作者将各大区在五个战争时期中每10万人中受到猛虎组织攻击的受害者人数作为因变量，并探究了在控制少量地理和社会经济因素后，哪个两极化指标与地区冲突的相关性更强。

由于民族冲突一部分是由于受过英语教育的人语言权利遭到剥夺而引起的，作者巧妙地利用1956年泰米尔语和英语语言权利的丧失，来探究殖民经历对社会分裂的影响。殖民地时期英语普及度变化显著的地区在独立后语言丧失的程度也更严重，故这些地区在70年代会发生更严重的冲突。由于E指数能捕捉到这种影响，而L指数不能，因此E指数可能与地区冲突的关联更强。

量化分析的结果表明E指数确实在统计上具有大于L指数的影响。对于L指数，语言从无分化到最大分化可以使每10万人中受害者增加168个。而同样从无分化到最大分化的E指数的变化可以造成每10万人中受害者增加2844个。这表明，殖民遗产确实是决定两极化对冲突影响的一个重要因素。

该文章为民族语言多样性对经济发展的长期影响提供了又一佐证，同时也给我们启示：在多民族国家，只有实现各民族均衡而平等地发展，保障基本的民族权利，社会才能稳定，并能为经济发展提供良好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