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铁路为何失灵：哈布斯堡时期波黑的殖民铁路与经济发展

（图片来源于AI）

基础设施如何塑造长期经济发展是经济史研究的核心问题。自福格尔以来，交通基础设施常被视作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既有研究多将铁路视为降低运输成本的技术变量，侧重探究其平均增长效应，却较少分析殖民语境下铁路的异质性效应及地方要素在其中的调节作用。

Magnus Neubert与Stefan Nikolić发表于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的研究，以1878-1918年哈布斯堡王朝殖民统治下的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下称波黑）为研究对象，讨论了殖民铁路建设对地方发展（非农人口占比）的影响。研究发现，铁路扩张的经济效应具有异质性：窄轨铁路通过吸引外籍劳动力与企业进入，带来阶段性非农就业增长，但该效应仅在人力资本充足、治理能力较强的地区得以延续；相反，准轨铁路在接入市场后加剧外部竞争，挤压本地手工业，使本地非农人口占比下降。文章丰富了交通基础设施与殖民遗产领域的成果，也为当代发展中国家基建投资的长期效应提供了历史借鉴。

一

历史背景

1878年哈布斯堡帝国占领波黑时，当地经济仍以农业和小规模手工业为主，工业基础薄弱、人力资本匮乏。为巩固统治并开发资源，帝国自1879年起分三轮推进铁路建设，其扩张进程与空间分布见图1：1879-1882年首轮以军政控制为核心，重建准轨铁路并接入帝国主网（左上实线）；1885-1895年二轮围绕资源开发向矿区、林区大幅延伸（深灰色段）；1901-1906年三轮增速放缓，聚焦林业铁路与战略支线建设。到了1910年，波黑非农人口集中在城市、铁路沿线和资源开发区，乡村以农业为主，职业结构空间分化明显（见图2）。

图1 1878-1910年波黑铁路分布图（左上实线为准轨铁路，中部黑色、灰色、白色分别对应窄轨铁路的三波建设线路）

图2 1910年波黑非农业人口占比（色块颜色越深，非农人口占比越高）

与此同时，波黑的铁路扩张与工业化进程高度同步。如图3所示，1878年后铁路里程持续增长，工业化同步推进，采矿、木材加工等资源型产业快速发展，工厂数量与用工规模显著提升，初步形成工业体系。铁路也吸引了大量外来劳动力，铁路、公职及工业岗位多以外来人口为主，本地劳动力因技能不足难以参与。

图3 波黑的铁路与经济发展（注：灰色阴影代表奥斯曼帝国时期，白色代表哈布斯堡王朝殖民统治时期）

二

数据来源

本文所用铁路数据源自帝国铁路年鉴与交通部门报告，包含线路通车时间、里程、轨距与站点；经济数据来自统计年报及财政记录，涵盖人口、工业与运输等指标。作者结合历史地图与地形资料测算铁路可达性，并控制工业铁路、交通条件、地理环境与文化因素等变量。

由于产业结构由农业向更高附加值的二、三产业转型是经济发展的重要标志，非农人口占比能够直接反映定居点职业结构升级程度与经济发展水平，因此被选为核心被解释变量。在此基础上，作者采用OLS与工具变量法，在定居点层面识别铁路可达性对职业结构变迁的因果影响，将准轨铁路可达性及窄轨铁路三波建设的可达性作为核心解释变量，并控制定居点特征与地区固定效应。

针对铁路选址可能存在的内生性问题，作者依据经济与战略重要性筛选22个核心节点并剔除其周边样本以排除非随机选址干扰，随后结合地形与成本因素测算节点间最小成本路径，将其作为铁路可达性的工具变量。

三

实证分析

首先，文章检验了铁路可达性对地区职业结构转型的影响。OLS与工具变量估计均显示，窄轨铁路开通对非农就业占比具有短期正向作用，且仅在第二、三波建设期间显著；而准轨铁路通达则使非农就业占比下降2.9%，呈现显著负效应。

其次，将被解释变量替换为外籍人口占比，发现第二、三波窄轨铁路显著吸引外籍人口流入，表明铁路带来的职业结构转型主要依赖于外来劳动力的吸纳。进一步分组回归表明，窄轨铁路的正向效应仅在教育资源充足地区具有持续性，且在邻近武装力量驻地的区域影响更为显著，表明人力资本与法治环境是关键调节因素。

此外，作者进行了多项稳健性检验，包括调整样本范围、逐一剔除控制变量、加入农奴制与宗教结构控制、排除林业铁路影响，以及开展事前趋势检验与安慰剂检验。不同设定下估计结果保持稳定，进一步增强了结论的可信度。

最后，在拓展分析中，文章进一步从工业集聚与产业区位角度进行机制检验。基于面板与工业区位数据，结果显示铁路能够显著提升沿线定居点的人口规模与空间吸引力，工厂高度集中于铁路沿线且集聚趋势不断增强。异质性分析表明，人力资本可达性更有利于技术密集型工厂布局，执法与治理能力提升则更有利于资本密集型产业集聚，说明铁路对工业区位的影响依赖教育与制度条件的调节。

综上，运输成本、劳动力结构与制度能力共同决定铁路投资的长期效应：准轨铁路接入帝国主网虽降低跨区成本，却强化竞争并促使非农活动向核心区集中，压缩了本地非农经济的发展空间；窄轨铁路促进国内整合并带来短期就业扩张，但收益多由外籍劳动力获取。归根结底，交通改善能否转化为持续的经济发展取决于地方吸收能力，而非基础设施本身。

四

结 论

铁路必然是经济繁荣的先导吗？本文以殖民时期的波黑为研究对象，利用定居点层面的历史数据，评估殖民铁路建设对职业结构与地方经济的影响。研究表明，前工业殖民经济与工业化市场的接轨并非必然带来持续增长，而是取决于人力资本与制度环境等前提条件。文章突破了“铁路必然促进工业化”的线性假设，强调基础设施类型、市场整合方式与制度条件之间的交互因素，决定了铁路扩张的长期经济后果。

文章从历史视角为交通基础设施经济效应研究提供了新的微观证据，拓展了殖民投资与长期发展路径的讨论，并为殖民主义经济遗产相关争论提供了实证支撑。

轮值主编：林 展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