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决定王阳明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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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决定王阳明的地位?

2020年05月21日 23:38:33
来源:历史研习社

作者 :营三千 审核:霍小山 编排:汤圆

在中国古代,对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士大夫来说,人生的最高成就是什么?封侯拜相,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真要说起来,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士大夫说多了都觉得俗气,唯有一项,让无数人身不能至,心向往之,那就是 儒家思想体系中的至高荣誉——孔庙从祀。

孔老夫子是“万世师表”,历朝历代,对于祭祀孔子的孔庙都十分重视。孔庙的格局,除了孔子本人的牌位、塑像以外,还有“从祀”的安排。孔庙供奉的不止孔子一人,除了亚圣孟子、孔子的弟子们之外,后世历朝历代,受到认可的“先贤大儒”,经过皇帝批准,也可以得到“从祀”的地位,死后,名字写在牌位上,放进孔庙,永远享受香火与祭品。

孔庙从祀,就是毕生荣誉的极致。这意味着儒家思想对其全方位的认可,必定是政界、学界、民间公认的“大师级”人物不可。

因此, 谁有资格入孔庙从祀,往往需要斟酌再三,多方博弈。

死人的命运由活人决定,这种事儿往往难办。关键这个人还是一个影响力很大的人,王阳明死后,冒出来许许多多王阳明的弟子,天下靠王阳明吃饭的人多了,即使今天依靠贩卖王阳明故事混口饭吃的依然大有人在。

于是,关于王阳明能否从祀孔庙的问题,表明上来看是关于王阳明在儒学界地位影响的问题,暗地里也变成了事关许多人前途命运的大问题。

王阳明尊贵了,阳明弟子才跟着尊贵;王阳明进入孔庙了,阳明心学才能真正成为“显学”。

一场关于王阳明荣誉问题的大讨论暗流涌动。

一、 孔庙从祀的沿革

起初,孔庙中虽有配享之人,但未成体系。直到唐朝,在唐太宗的诏令安排下,孔庙的从祀制度,才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完善。原先配享孔庙,得以受祭祀的,只有颜回等孔子的亲传弟子。而唐太宗则做出安排,把左丘明等二十一人的牌位奉入孔庙,一下子扩大了从祀的范围。这就意味着,与孔子一起接受祭祀,不再是其亲传弟子的专利。 凡是对儒家思想有贡献者,死后,都有成为“先贤”、被后世朝拜的资格。

尔后历朝,从祀的名单都有所增补。王安石比较倒霉,他曾短暂地获得“配享”资格,在孔庙中地位仅次于颜回与孟子,但旋即被撤出。而到了南宋,程朱理学的几位代表人物——朱熹、二程兄弟、张载、周敦颐这“五子”,也都陆续进入了从祀名单。这样安排,无疑证明了程朱理学在当时的崇高地位。

宋朝的理学家们都纷纷入了孔庙,明朝的理学家们当然也要紧随其后 。隆庆年间,明初的大儒薛瑄被奉入孔庙。万历年间,又有一部分言官提出,应该再次更新从祀名单。

孔庙从祀的条件是相当苛刻的,所以名单里其实总共也就四五个人,都是明代思想史中有名有姓的人物,但这其中,引发最大争议的,还是王阳明。

二、 王阳明的资格

王阳明的成就,到底够不够资格进孔庙?

《左传》里头,有一个很出名的“三不朽”理论,也就是“立德、立功、立言”。这三个指标,成为后世衡量成就的标准。如果以这个百世不移的标准来衡量,那么 王阳明的成就算是什么水平呢?

首先说这三大标准中要求最低的“立言” ,说白了就是得著书立说,作出一定的理论研究。再细化一点,按照儒家的标准,要么注经,要么修史,“言得其要,理足可传”,才能算数。如果要入孔庙从祀,那还必须对儒学思想有突出的贡献。

这一点,王阳明做到了。他的心学理论,上承宋朝陆九渊,在程朱理学之外别开生面,是明代思想史中绕不过去的重要内容。他广收弟子,即便在死后,其学术思想也能由他的弟子们继续发扬光大。直到晚明,心学思想依然有不小的影响力。

再来说说“立功 ”,王阳明的功劳,那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当年宁王朱宸濠叛乱,王阳明以一人之力孤身平叛,生擒了宁王以及他的一堆跟班,使得大明南方免遭战火。要知道,按照宁王的战略,如果无人阻挡他的兵锋,他是打算一直顺长江而下,打到南京城的,而王阳明平叛处置得宜,将这一场战乱消弭于无形。他也因此得到了新建伯的爵位。自从永乐朝以后,整个大明朝,以文官身份得到封爵的,统共只有三人,而王阳明便占其中之一,只此一事,便足见其功勋卓著。

王阳明的军功还不止于此,在嘉靖朝,得封伯爵后,他又继续发挥余热,总督两广,多次平定当地的叛乱。

而“立德”一项,如果按照“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的标准来衡量,似乎要求有点过高了,只有尧舜禹汤那种传说中的君主才能达到 。不过,仅从字面意思来看,论品德,王阳明也做的相当不错。他立身极正,修身齐家,私德方面,几乎无可指摘。为官清廉,造福一方,公德也可以打满分。即便是最擅长挖人隐私的明代八卦作者们,所能找出的争议之处,也只有一点——怕老婆。《万历野获编》写道,王阳明“立功仗节,九死不回”,可只要一回到家,看见夫人,便唯唯诺诺,生怕惹夫人生气。这一点,如果以现代的观念来看,那简直是好男人的特征嘛。

这等看来,王阳明功勋卓著,品德无亏,还成一家之言,这水平,孔庙从祀还不是理所当然? 但有关王阳明的争议,主要就集中在这个“立言”上了。

王阳明的心学,甫一出现,就引发了极大的争议。众所周知,心学思想与程朱理学在很多方面都大相径庭,在程朱理学把持了话语权,并已统治思想界几百年的情况下,如何才能绕过程朱理学,搞自己的一套呢?

王阳明是很机智的,他写了一本《朱子晚年定论》,这本书的中心内容,就是对朱熹的思想作了一定程度的“修正”。当然,鉴于程朱理学的权威性与影响力,王阳明不敢直接指斥朱熹说的不对,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他认为,朱熹的思想在晚年有了转变,而这个转变的趋势,就是更加倾向于心学的方向。他按照自己的理解,对朱熹的思想重新进行了阐释,并且宣称,你们对朱熹的理解都有问题,我这个分析才是对的!

这当然有点耍小聪明的嫌疑,但是,只有如此,才能既不得罪朱熹,不背负“毁谤圣贤”的骂名,又能继续推行自己的学说。这也可以说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吧。

但是, 再怎么打擦边球,程朱理学和阳明心学永远是分歧极大 ,怎么也搞不到一起去。随着心学的追随者日益增多,心学隐隐有挑战程朱理学的趋势,双方的辩驳问难,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传统的理学家们对阳明心学,或嗤之以鼻,或大张挞伐,在他们眼里,王阳明的思想,不过是一种夹杂了佛学禅理的“异端”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同意王阳明孔庙从祀,就等于确认其心学思想并非异端,而是儒学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样一来,又要将程朱理学置于何地?

所以,王阳明孔庙从祀一事,刚被拿到台面上来讨论,就面临着极强的反对之声。

三、 反反复复的从祀之议

有关王阳明的争论,即便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都闹的沸沸扬扬。他刚刚去世之际, 桂萼 便向嘉靖皇帝上奏,历数王阳明的“罪名”,除了擅离职守之罪(其实是因为病重不能任事),还有一大罪名,就是背离了朱熹格物致知之论,自己搞自己的一套。桂萼将阳明心学视为“邪说”,提议禁绝心学,以正人心。皇帝眼里最看不得这种人存在,这一下戳中了嘉靖皇帝的逆鳞,他马上下旨,王阳明的后人不得继续世袭伯爵之位。

一直到嘉靖皇帝去世,王阳明才再次翻案 ,隆庆皇帝重新恢复了其新建伯的爵位世袭,并为王阳明定下“文成”的谥号,此时,王阳明早已去世几十年了。

眼见王阳明恢复了名誉,万历初年,言官们继续上疏,荐举王阳明孔庙从祀。这个提议一出,理学与心学的争执再次炮火漫天。

由于王阳明的思想过于“离经叛道”,程朱理学信奉者中的保守派,甚至都不肯承认王阳明属于儒家。御史 石槚 语气激烈地上疏,宣称王阳明“谓之道德之儒则未也!”他无法否认王阳明的事功,只好对他进行人身攻击。理学家们厌恶王阳明到了这等地步,就更不要指望他们会支持孔庙从祀一议了。

在这个争执不下的关头,一个人的反对意见再次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内阁首辅张居正。

按理说,徐阶与张居正关系不错,而徐阶就曾经支持王阳明孔庙从祀,那么,张居正作为徐阶的弟子,就算不支持,怎么也不该反对吧。

实际上, 张居正反对王阳明之从祀,倒不是因为学术分歧,而是因为另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心学一派对“讲学”的热衷 。虽然弘治年间,朝廷内外还以做一个“讲学大儒”为荣,但到嘉靖、万历之际,无论是嘉靖皇帝还是张居正,对于讲学的风气,都十分警惕乃至于敌视。你一个人发表观点就算了,要命的是,你还广收弟子,“号召门徒,互相倡和”,越搞越大。更何况,你讲的东西,还不是正统的程朱理学,而是一套公然宣称“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的新理论。

因此,在朝堂上言出法随的张居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然不能允许有这样一股思潮在坊间涌动。他曾经下令捕杀了心学的信徒何心隐,活人他能整死,死人就更不必说了。

张居正心里很清楚,压制王阳明的地位,就能趁机杀一杀借讲学之机议论朝政的风气,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杀鸡儆猴。

有张居正的阻挠,王阳明孔庙从祀一事当然推不动。 这个问题直到张居正去世,才重新迎来转机。

万历十二年,御史詹事讲提出,王阳明应该有资格从祀孔庙。万历皇帝觉得有理,令大臣们讨论此事的可行性。但大臣们的观点还是无法达成统一,根据《国榷》的统计,在上疏明确表达态度的大臣中,虽然支持王阳明的人数已经过半,但也不乏反对之声。而且,负责安排从祀的关键人物,礼部尚书沈鲤,对王阳明也颇有微词,不愿轻易通过提案。

既然大家都站好了队,最后就轮到皇帝拍板了。这一次,万历皇帝选择支持王阳明。

其实,万历皇帝对王阳明本人也未必就那么有那么大的兴趣,但是, 张居正已经遭到清算,被树立为反面典型,那么,张居正曾经阻挠过的事情,当然就是好事 ,必须大力推动一番了。只有把张居正批倒,把张居正曾经作出的决定全部推翻,才能体现出皇帝对朝政的全面掌控,向全天下证明自己“乾纲独断”的能力。

皇帝定了调子,终于压服了一切反对之声,虽然仍然有大臣念叨王阳明离经叛道,诋毁其学说,但已不再能对王阳明的地位构成影响。经过了无数口沫横飞的争议,王阳明死后五十五年,他终于被明朝官方承认,正式定型为“儒家先贤”之一,进入孔庙,与朱熹等理学大儒同列,一体从祀。

孔庙从祀,不仅是一个学术问题,更是一个政治问题 。王阳明官方地位的沉浮变动,屡次变化,无不包含着种种政治上的考量。他的从祀提案,甚至成为政治斗争中的一枚棋子,王阳明如果泉下有知,恐怕也要无可奈何地微笑了。

参考资料:

1.朱鸿林,王阳明从祀孔庙的史料问题,史学集刊, 2008年06期

2.房伟,文庙从祀制度考论,齐齐哈尔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10年

3.明神宗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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