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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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真香

2019年10月09日 11:45:51
来源:博物馆丨看展览

“香者,知其香、养其德,道也!”

中国的香文化,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经过汉代和西域的贸易交流,以及唐代的全面发展,香文化在两宋期间达至全盛,形成了一种儒雅的社会风尚。

用香不仅仅局限于皇宫贵胄,文人雅士乃至市井巷陌,都开始流行,香文化之普及为历代之首。

宋人吴自牧《梦梁录》里记载当时临安俗谚说:“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閒事,不宜累家”,是对当时文人生活的形象概括。

好一个“四般闲事”!

从此,香道和花道、茶道、琴、棋、诗、书、画一起,成为文人雅士之追崇,亦发展到了很高的成就。

宋 赵佶 梅花绣眼图页 故宫博物院藏

这些文化盛景,和两宋经济之发达、生活之安逸是密不可分的。虽偏安一隅,宋代在航海贸易、工业商贾、科学探索、製造产业等方面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经济总量亦是盛唐的数倍之多。

国富民安是一个因素,皇室及社会对士大夫/文人阶层的尊重亦是历朝未曾有过的,因此文艺盛行、文化昌隆,是自然的结果。

宋代香事之盛,从古代遗存文物中亦可窥得一二:

在描绘汴梁风貌的《清明上河图》中,就有不少与香有关的场景:比如一间香铺门前立牌大字书写“刘家上色沉檀楝香”,颇为气派。

在《东京梦华录》也有相关行业的记载:在北宋汴梁,士农工商,各行各业,着装各有规矩,而香铺里的香人则需要戴顶帽、穿披背。

可见,“香人”已经成为一个专门的行当且有自己的行头——他们包下固定的店铺,每天去制作香篆模子,按月收取香钱。

《梦梁录》卷十三,“诸色杂货”条云:“且如供香印盘者,各管定铺席人家,每日印香而去,遇月支请香钱而已。”

而《武林旧事》中对杭州市井生活的记载也很有趣:南宋临安的酒楼中,有老妇人专门为客人提供选香燃香的服务,称为“香婆”。

“有老姬以小炉炷香为供者,谓之香婆。”

可见,香已是宋人生活之必备品,早已走出皇家贵族的府苑,进入寻常百姓人家。此外,“焚香摆案,读书品茗”的场景,亦见诸于当时的文人画卷中。

因了这种盛世,很多名人雅士制香、赠香、交流香事,遂成风气;更有文人将其集结成册,流传至今。

例如宋人丁谓的《天香传》,着重与沉香的品鉴和理论总结;宋人范成大《桂海虞衡志》中的《志香》,总结蜀地出产之香品;叶廷珪的《名香谱》和《海录碎事-香门》、颜持约的《香史》,洪刍的《香谱》,不一而足。

而北宋末年陈敬的《陈氏香谱》,则是集各家之大成,收录了十一部前人著作,并总结为“香之品、香之异、香之事、香之法”四卷,可谓宋代香道之大观。此风气一直延续到明代,之后陆续有相关文集出品。

另一点不得不提的,是宋人的香事之乐——斗香。

和“斗茶会”“斗诗会”如出一辙,斗香会上,文人们亦是用尽解数,将自己最好的私藏香品拿出来,彼此一较高下。

明代《香乘》一书中就专门记载了斗香的热闹场面:文人雅士各自携带名相,相聚比试,一较高下,叫做“香会”。

“ 韦武间为雅会 , 各携名香 , 比试优劣 , 曰香会。”

当然,香会亦是一种社交活动,不仅有香,亦少不得茶,酒,诗,书,画,自然风景 ——这风雅之至的生活,可谓宋代文人的写照。

在宋代,制香不仅仅是一门雅趣,更是一种身份象征:名人会自己研究、调制、创新特有的香谱,以独特香氛昭明自己的品味,即所谓的“私家香”。这些私家香的香谱通常密不外宣。

比如,北宋书法四大家之一的黄庭坚就自号“香痴”。

宋 黄庭坚行书君宜帖页 故宫博物院藏

他自创多种香方,其中以意和香、意可香、深静香、小宗香最为知名,被称为“黄太史四香”,均收录于《陈氏香谱》中。

不过据后人考证,“黄太史四香”并非黄庭坚所创,只是因为与他有关,因此扬名。如:“意和香”,是贾天锡所有,但他以意和香换得黄庭坚作小诗十首;“意可香”,此香初名为“宜爱”,但黄庭坚认为其香殊不凡,所以易名为“意可”;“深静香”的制作者是欧阳元老,是特别为黄庭坚所制 。

在工商业发达的宋代,制香已成为产业,亦有了品牌的概念。记录于文字的如广州的吴家香业,在《坦斋笔衡》中有记载,其扬名于广州,尤其以龙涎最为出名;而吴氏出品的另一种香方在《陈氏香谱》中亦有收录。

此外,《陈氏香谱》还记录了杨古老龙涎香、苏州王氏帏中香等当时知名的香品。

在香型上,有天然香和合成香之分,而后者更为宋人所喜爱。

宋代陈敬在《香谱》中对合香有解释:他认为合香的妙处在于将众多香氛融合为一体,比如最为常见的沉香、檀香,沉香结构顽实且油脂丰富,须将其碎细,易于和其它香气调和;而檀香木质坚固但性情燥热,须经多道工序去除燥性才好 。

在调制过程中,更需要讲究药理,药性不相克,香气不相干扰,才可以合成好香。

“合香之法贵于使众香咸为一体。麝滋而散,挠之使匀。沉实而腴,碎之使和。檀坚而燥,揉之使腻。比其性,一等其物而高下,如医者则药,使气味各不相掩。”

这般讲究,和宋人对柔和之美的欣赏是相辅相成的:单一的香气过于简单直接或浓烈刺鼻,需要多种香气彼此消长、彼此互补,取其幽远之意境。

合香为古代用香主流,直至明中叶以后,单品香的品鉴才逐渐取而代之。

在诸多合香中,宋人独偏爱花香,调制花香味的熏衣香,是宋人合香的特色。在陈敬的《陈氏香谱》中,记载有模彷梅花与兰花香味的熏衣香。

此外,牡丹花,杏花,荼蘼、瑞香、茉莉、栀子花、柚花、桂花, 等等,亦是各领风骚。

所谓“花气蒸浓古鼎烟,水沉春透露华鲜”,正是对花样香氛的描绘。明代周嘉冑《香乘》,对历代合香方的总结收录,达四百三十七种,六大类,其中一大类就是 “凝合花香”。

马远《竹涧焚香图》

说起宋人用香之广泛,可谓极致:

首先,日常生活起居:穿衣要使用熏衣香,起居卧室甚至卧榻内要使用居室香,香气须随四时不同心情不同而变化;生病会採用药用香,可熏亦可内服。

这种风气早在唐代已有,并随鉴真和尚东渡到了日本,日本的贵族们开始学习唐人品香、制香,熏衣香在日本平安时代是比较名贵的香品。

《源氏物语》曾描述,前斋宫入宫时的礼物中“以熏衣香尤为珍稀,乃精研细磨,特别调製之珍品”。

后来,制香之风在日本又经“和风”熏陶,遂发展成今天的“日本香道”。

宋 李嵩《听阮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有仕女在一旁焚香

其次,重大宴客场合:所谓“燕集焚香”。宋代竟有提供这一服务的专业机构“四司六局”。

若要大宴宾客,可交给专业的“四司六局”操办:平常人家,遇到重大礼庆,也可以请他们代办宴席,丰俭由人。

“常时人户,每遇礼席,以钱请之,皆可办也”,“虽广席盛设,亦可咄嗟办也”

而“四司六局”中的“香药局”,就是专门负责办理香药的部门,掌管“龙涎、沉脑、清和、清福异香、香叠、香炉、香球”及“装香簇细灰”等事务,专司香的使用;其收费亦合理,自有一套规矩规程,不会出错。

宋人用香之普及可见一斑。

宋 赵佶《听琴图》轴 故宫博物院藏

再者,重大科举场合:在唐代及宋代,于礼部贡院试进士日,都要设香案于阶前,先由主司与举人对拜,再开始考试。

更甚者,香木建筑:这样的建造习俗的渊源,是和中国古代以木结构建筑为主的建筑传统息息相关的。

古代皇室建筑会使用西洋杉建造整座宫殿,一方面是由于其杉脂香甜的气味,另外则是因为杉木是天然的驱虫材质。

这个习俗从汉代就已经开始流行:例如早前一些出土的汉代墓地,采用“黄肠题凑”—— 即去皮的柏木方材,层层堆叠;开墓后往往香气迎面,久久不散。

后来的历朝历代亦延续此作法:在满清皇室在承德的夏宫中,其梁柱与墙壁都是西洋杉所制造,而且刻意不上漆,让木材的芳香能够直接渗入空气中。

除了这些“实际”用途,宋人更加将“品香”提升到一种境界,逐渐发展出一套礼仪制式,对品香方法程序皆有所约束。比如,开始是香具准备、埋炭、炉灰造型、置入香品,然后才是品香。

宋 龙泉窑三足炉 故宫博物院藏

而品香应该连续缓慢感受三次:第一次是驱除杂味,第二次鼻观,观想趣味,第三次回味。这样的程式类似茶道和参禅,已经将“香事”提高至“香道”的高度。

不过,这种过于“规矩”的做法并非为所有文人所欣赏,“随之所兴”是另一类品香的态度,讲求的是随性自然,无拘无束。

不过,无论哪一类品香方法,皆讲究“清心,静心,环境雅致,意境幽远,品味高致”——这是宋代文人自身修养的至美之境。

作为品香使用的香器,也就不仅仅局限于实际的用途,更多的是要表达出主人的品味和情趣。

在这方面,宋人在前人的基础上亦有开创性的发展:狮子,莲花, 博山、卧禽、石香鼎等都显现出更加优美雅致的造型,常常见诸文人笔端;它们除了用来品香,更多是被文人雅士观赏和把玩。

宋人称香器为“出香”,一个“出”字,把熏香的动态加了进来,多了几分灵动和趣味。

宋代“出香”以瓷为主,这和宋代制瓷工艺的成就密不可分。熟悉宋瓷的人都知道,青色瓷在宋代有了跨越式的发展,天青、卵青、粉青、梅子青、影青等等,皆为上品。

宋人继承了古人的烧造工艺,进行创新并将瓷器出品品质提升到很高的程度。特别是汝窑的天青色,釉中含有玛瑙,色泽青润饱满,尤其符合宋人清淡雅致的审美追求。

宋 汝窑天青釉弦纹樽 故宫博物院藏

从香说开去,可以联系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可见香在宋人生活中举足轻重的地位。

“香道”不仅秉承了宋人对世事之美一以贯之的追求,更是那个人文昌隆盛世的见证之一。

参考文献:

《香识》,扬之水 著,人民美术出版社

《画堂香事》,孟晖 著,南京大学出版社

《古香遗真:图说中国古代香文化》,范纬(主编),文物出版社

《香典》(包含《香乘》《香谱》《陈氏香谱》),(明)周嘉胄,(宋)洪刍,(宋)陈敬 撰 / 江俊伟,陈云轶 译注,重庆出版社

《风雅宋:看得见的大宋文明》,吴钩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东京梦华录注》,(宋)孟元老 撰/邓之城 注,中华书局

《武林旧事(插图本)》(宋)周密 著/李小龙、赵锐 评注,中华书局